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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了乡镇通往城市的车,车费就需要十六元。
我抱着书包,包里有剩下的八十五块六毛,还有奶奶纳的新布鞋。
刚出门便花了这么多钱啊。
窗外熟悉的青山飞快后退,前方是望不到头的柏油马路。
我既害怕又期待,手心全是汗。
托同学给奶奶捎的口信,不知道会不会忘?她最近总说心口疼,会不会急得病倒?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汗臭味。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生活了十二年的山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城市生活与我想象的截然不同。
这座钢铁森林确实足够包容,却偏偏容不下一个瘦小灵活、只为求生的影子。
因为年纪尚轻,我总在求职路上跌跌撞撞,偶尔运气眷顾得到工作,却总要比别人多扛几份活,少拿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我大抵是自卑的。
每当老板用抑扬顿挫的声调,细数他为我承担了多少“风险”时,我分明知道那不过是克扣的借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精心编织的说辞像透明的蛛网,明明一挣就破,我却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
即便如此,我的每份工作都像捧在手里的沙,怎么也留不住。
离职的原因五花八门,有时我甚至听不懂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这座城市仿佛被施了魔咒,每个人都戴着精心雕琢的面具,打量别人的时间永远多过审视自己。
此刻我又成了“无业游民”,背着褪色的书包坐在长椅上。
夜空中的繁星明明灭灭,像极了老家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
胃袋空空如也,但橱窗里飘来的香气让我攥紧了口袋——这些钱要留着给奶奶,也许能让她佝偻的腰稍微直起来些。
“汪汪!”裤脚突然传来轻微的拉扯。
低头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毛色灰扑扑的,肋骨在皮下起伏。
它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我磨破的裤管,又很快缩回去。
我蹲下来替它细细理顺打结的毛发,指尖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
“我也没吃的。”
这话刚出口就散了,它当然听不懂,只是固执地蜷在我脚边,体温透过单薄的鞋面传来。
便利店冷柜的凉气扑在脸上时,我才发现已经握着火腿肠站在收银台前。
看它狼吞虎咽地吃着掰碎的火腿肠,某种温热的东西突然在胸腔里化开。
从此我身后多了条影子。
它很懂事,常常自己翻找食物,但总在我收工时准时出现。
有它在,小破屋漏风的窗户似乎都不那么冷了。
直到某个黄昏,我正在街角分发传单,熟悉的吠叫声突然撕裂空气。
摩托车后焊着铁笼,那双总是黑亮的眼睛正透过栅栏望着我。
我扔下传单拼命追赶,印刷品像雪片般在身后飞舞。
笼子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视野里颤抖的黑点。
膝盖重重磕在柏油路上时,才发觉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是你养的狗吗?”好心路人扶起我时,这个简单的问题竟让我怔住。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连它的名字都没取过。
晚风卷着最后一张传单掠过脚边,我才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城市里,连“失去”都显得如此奢侈。
毕竟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即便如此,生活仍像生锈的齿轮,仍然必须艰难地向前转动。
由于我“擅离职守”去追那只小狗,好不容易找到的新工作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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