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南归(2 / 2)
什么清河崔氏丶清河房氏丶赵郡李氏丶中山郎氏丶长乐潘氏丶魏郡申氏丶河内张氏,都有人来。仔细一问,却也立即反应了过来,乃是这些人之前因为各种缘故,多跟石赵政权转入冉闵以及各地军阀手中,然后跟慕容鲜卑做过对……忠臣不事二主也好,自己走了方便家里人跟慕容鲜卑合作也好,自然人多了一些。
此外,平原丶渤海那边,也有平原鞠氏丶渤海高氏的各一人。
也可以理解,应该是负责名单的阳鹜那些人不想让这些跟慕容氏合作日久的人出现在慕容儒眼皮子底下的范阳,惹出什么麻烦来。
而且,很快刘乘就意识到,这个邺城十三人的名单只是一个表象。
因为那些人的随从不是什么正经随从,最终要随自己南下的河北士人,很可能真有三四十人之多!但他现在不敢问,不敢去探查,只是让权翼丶呼延襄好生招待这些人的同时,与慕容评告辞,然后强压着不安继续往前走,却丝毫不敢让慕容德离开自己视野。
终于,又是一个二月,穿越了稍微散了一些臭气的邺城周边区域,抵达枋头之后,又熬了四五日,随着凌汛结束,刘乘终于可以离开了。
临走前,刘乘让使团队伍先上船往南渡,自己则与慕容德继续握着手在北面说话,看样子好像一起逃难逃出感情来了,十分不舍得一般。
「玄明。」刘乘眼见着船队折返后只有为首那艘大船继续横在渡口处等待,心下终于放松了起来,但还是决定将戏做完,乃是从怀中摸出一根玉笛。「此行仓促,实在是没有什么礼物……这玉笛还是你兄长放入礼物中的,估计是本朝南渡前的旧物,我喜欢吹奏,却不擅长,就借花献佛,转赠给你吧!马上一别,可能这辈子都不得相见了,聊表心意,希望你能睹物思人。」
慕容德接过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摸了一圈,便赶紧将佩刀解下来递给对方:「惭愧,我这边也没什么礼物,这把染金刀是随身旧物,是阿爷在世时给我们兄弟的,形制各不相同,我的这把御龙拿去吧!睹物思人嘛。」
刘乘接过来,拔出一看,果然见刀背上镶了一层金,而刀刃则锋利如常,在春日阳光下一照,端是金光微荡,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是笑了起来:「金刀为刘,玄明有心了。」
慕容德一愣,然后不由来笑:「这倒是真巧了,合该与你。」
刘乘点点头,目视最后一批人也都登船,便下了慕容垂赠送的高头大马,一手牵马一手持刀,上了踏板,到了船上,然后朝对方拱手告辞,端是一番情真意切。
既到南岸,刘乘依然默不作声,只催促整理好队伍的众人赶紧走。
众人不明所以,只当刘乘又惹了什么祸,便立即护着麾节往前行,一直到当晚入了仓垣,算是进入有驻军的要害之地,其人连房子都不进,直接在院子里便来唤那些士人与他们的「随从」。
人一来,便有一名伪作中山郎氏仆从的青年先行拱手相对:「刘侯胆大心细,竟能忍耐至今,着实佩服……范阳李绩,见过刘侯。」
刘乘难免一愣:「你就是李绩,你不是在王午那里吗?」
李绩不由来笑:「王午手下有个人,因为我父亲和兄长在蓟县做了官,屡次三番劝王午杀了我,王午当然知道我不会反,但又担心我跟那个人不能相容,便赠我金帛,放我出来了……一出来,先去了世交中山朗氏家中,晓得郎平之兄弟要随刘侯南下,自念北上未必得用,且将来无颜对王午,乾脆就冒充随从一起南下了。只是没想到,随从中竞这么多熟人。」
立在麾节下的刘乘闻言大笑。
旁边郎准也随之笑完,却又忽然敛容拱手:「伯父丶亲父皆随冉天王殉死,我们兄弟委实不能平心对诸慕容,所以,家中两分,伯父家中守基业,我们兄弟两人全都来了,沿途听得刘侯在蓟县不辱使命,感切至深。」
说着,郎准旁边的又一名年轻「仆从」出列拱手。
刘乘也随之变脸肃然以对:「冉闵之事,于朝廷而言不好计较,但郎司空丶郎仆射殉死之事,足称忠烈,尊家兄弟间,或为难,或为易,都是了不起的。」
原来,中山郎氏两个最突出的人物,都在那场大战前殉死冉闵了,所以中山郎氏不但表面上来了一个人,还藏了一个兄弟,一个友人。
这两人带头出来,剩下的人也都纷纷出列,个个能说会道,还都要标榜气节,倒是典型的北方士族风范。
果然,之前石赵与冉闵跟慕容氏的激烈斗争,还是深切影响到了这些河北西南部精华之地的士族们。你若说他们都是觉得不能自安于慕容氏,或者羡慕建康文华风流,倒也未必。刘乘不负责的猜测,很可能是河北前几年那场过于激烈,乃至于发展到动辄屠戮的冲突,严重刺激到了这些本土士族,单纯的想分一些子弟去分散风险而已。
不算什么分散投资,就是想活下去。
另一个让刘乘感到稍微诧异的是清河人。
清河士族是从汉末开始就出了名的多,这一次,清河崔氏丶清河房氏,包括挨着的平原刘氏,竞然都藏了人。而他们藏人的理由更直接一点,他们三家枝繁叶茂,人太多了,想南下的本就不少,但偏偏清河那里有一家特殊的人,也就是清河董氏,后者早在慕容偶爷爷时期就渡海去了辽东,此番算是衣锦还乡,正在到处在劝清河士族与慕容氏合作。
所以,为了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风险,就乾脆伪装南下。
而甭管什么原因了,刘乘自然大喜,尤其是他最后统计清楚,竟然有足足三十一人!
其实,刘乘心知肚明,包括平原刘氏的那对兄弟在内,这些人目前为止可能没有一个是真正能为他所用的,但这个人数摆在这里,已经引发了质变,一个客观的且尤其对河北南部有影响力的河北流亡士人团体将出现在建康-江陵-长安-寿春各处。
而自己哪怕只是个淮上北流,且家门不足,却足以靠着今日的恩义和在南方的先发优势,与他们形成天然的良好关系,并引以为用。
这个出使的项目,自己于公于私都算超额完成了。
那么接下来,自然是要去见桓温了,看看他到底准备怎么处理自己。
我是引以为用的分割线一
慕容氏既专河北,南北将大纠缠,时太祖在关中,请为使往观之。及入河北,依次见评丶德丶恪丶垂丶偶。众慕容悉以太祖年少,不以为意。事罢,太祖从容还归。人发,众慕容相论,知其各所语皆异,大惊讶,偶掷杯于地,愤曰:「此小儿嘴眼异常,或将为大祸,当追而杀之。」恪在旁,缓缓劝曰:「两国相争,岂在一人,况为使乎?若以此论,汉之英豪皆可杀。」争论不下,闻太祖已远,方止。太祖归,白桓公曰:「天下超世之杰,慕容氏竟得数人,兼兵强马壮,后顾无忧,已视四海为囊中物,唯惮公一人耳。」
一一《世说新语》.识鉴第七
太祖使河北,权翼自姚襄处往枋头追而从之,并往。逢燕立极,燕主慕容偶素性狭,既登位,以朝廷使者故,欲为折难之举,太祖从容回辩,不辱使命。又与恪丶垂丶评丶德相交晏然,如鱼游于水也。待归,翼执太祖手,大感慨曰:「君真高祖之风。」
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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